昨夜,我又梦到了饼。梦中那饼,硕大无朋,金黄的表面浮动着油星,如同初秋阳光照耀下的麦浪。我站在饼前,渺小如蚁,却分明嗅到了麦香与油脂混合的熟悉气息—那是童年灶台上飘来的、属于食物最本真的温暖
饼,在人类文明的长河中,早已超越了果腹的原始功能,考古学家曾在新石器时代的遗址中,发现过碳化的麦饼残骸,它们是先民与自然博弈的见证,也是农耕文明的起点,从两河流域的烤饼到中国的烙饼,从印度的飞饼到墨西哥的玉米饼,这种将谷物转化为食物的智慧,如同基因密码般刻在不同文明的血脉中,我祖母常说:"一张饼能养活一家人。"在她粗糙的手掌间,面团被按压成圆形,在鏊子上滋滋作响,最终变成焦香四溢的饼,那饼的形状,恰如圆满的月亮,承载着中国人对团圆最朴素的向往。

梦中的饼开始旋转,表面浮现出奇异的纹路,竟像极了甲骨文中的"食"字,那些古老的笔画在热气中扭曲变形,幻化成不同文明的饮食图腾:埃及的面包壁画、玛雅的玉米神雕塑、中世纪的欧洲黑面包……饼的疆界在梦中无限延伸,它既是物质的载体,也是文化的容器,记得在土耳其旅行时,我曾见过师傅制作"拉赫马基饼",他将面团在空中甩出漂亮的弧线,如同跳一支古老的舞蹈,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叹,那饼在空中翻转时,我仿佛看到了丝绸之路上的商队,闻到了香料与面粉混合的异域气息。
饼的魔力在于它的包容性,在江南,它是咸鲜的葱油饼;在北方,它是豪爽的羊肉饼;在广东,它是甜腻的老婆饼;在陕西,它是厚实的肉夹馍,每种饼都带着一方水土的印记,如同方言般诉说着地域性格,我曾在江南水乡的清晨,看过老妪用竹蜻蜓般的擀面杖制作葱油饼,面团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,层层叠叠的酥皮间藏着整个江南的湿润与温柔,而在黄土高原的窑洞前,我曾见过壮汉用铁锅烙制荞麦饼,那粗犷的动作与饼的质朴形成奇妙的和谐,仿佛大地的力量都凝聚在这简单的食物中。

梦中的饼突然裂开,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馅料,那是母亲的酸菜馅饼,是妻子的芝士火腿披萨,是女儿学校门口的鸡蛋灌饼……不同的味道在梦中交织,如同人生的百态,食物记忆是最顽固的记忆,即使离家多年,梦中仍会浮现母亲做饼时的场景,她总说"烙饼要三分火候七分耐心",这句话成了我人生的信条,每当生活陷入焦虑,我便会学着她的样子揉面、擀饼,在面团的舒展中寻找内心的平静,饼的圆与满,恰如中国人对生活圆满的永恒追求。
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,梦中的饼渐渐消散,但那麦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,那金黄的色泽仍在眼前闪烁,我知道,这饼的梦境不会只出现一次,它会在某个加班的深夜重现,会在某个思乡的午后闪现,会在某个人生的重要节点不期而至,因为饼承载的不仅是味道,更是文化的基因、情感的纽带、生命的记忆。
站在现代超市的货架前,我常被琳琅满目的包装饼所震撼,它们整齐划一,保质期长达数月,却少了梦中的温度与灵魂,那些工业化生产的饼,或许能填饱肚子,却无法唤醒沉睡的味觉记忆,真正的饼,应该带着人的温度,带着时光的痕迹,带着一方水土的呼吸,就像祖母传下来的那个铸铁鏊子,虽然锅底已凹凸不平,但烙出的饼永远带着最质朴的香味。
梦醒后,我起身走进厨房,取出面粉,加水,揉面,在面团从粗糙到光滑的转变中,我仿佛触摸到了文明的脉络,当饼在锅中滋滋作响,金黄的边缘逐渐形成,我知道,这不仅是在制作一张饼,更是在延续一种传统,一种文化,一种对生活的热爱,这饼的疆界,从远古延伸至今,从厨房延伸至心灵,永远在温暖与圆满中,等待着我们去探索,去品尝,去传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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