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打碎的月光
那晚的梦境如一幅浸透了墨水的画卷,沉沉压在我的胸口，月光如霜，冷冷地铺在老屋的青石板上，可我分明听见骨骼碎裂的脆响，一声声，像冰锥扎进耳膜，二叔的脊背在月光下弯成一张拉满的弓，拳头如雨点般落在他佝偻的背上；堂弟缩在墙角，蜷成一只受惊的刺猬，校服领口渗出的暗红在月光里洇开；就连最坚韧的奶奶，花白的头发也被粗暴地攥在手里，干瘪的脸颊肿得发亮，浑浊的眼睛里盛着我从未见过的恐惧……我张着嘴，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，发不出半点声音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熟悉的轮廓在暴力中扭曲变形。
闹钟响起时,我的手心全是冷汗，窗外的天光刚泛起鱼肚白，像一块揉皱的劣质布料，我盯着天花板，梦里骨骼碎裂的余响还在颅内回荡，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，手机屏幕亮起，是母亲发来的微信：“今天你二叔生日，记得视频啊。”指尖悬在屏幕上，那些被拳头击打的画面突然和母亲发来的笑脸重叠，胃里一阵翻搅。
我决定提前回家,高铁穿行在平原上时，田野里的麦子正抽穗，绿浪翻滚得像某种无声的抗议，车窗上倒映着我的脸，苍白，眼袋深重，邻座大叔在剥橘子，甜腻的香气钻进鼻腔，让我想起梦里奶奶手腕上淡淡的橘子香皂味——那是她每次来我家时，总会从洗得发白的布包里摸出的东西。
老屋的木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时，灶台上的瓦罐正咕嘟咕嘟炖着排骨，肉香混着柴火气扑面而来，奶奶系着洗得发蓝的围裙，从灶台前直起身，花白的头发在窗边透进的光里泛着银光。“回来怎么不提前说？”她嗔怪着，眼角的皱纹却像盛开的菊花，我盯着她握锅铲的手，指节粗大，手背上几道浅褐色的老年斑，在阳光下清晰可见，梦里那只攥着她头发的手突然闪现，我猛地别过脸，喉咙发紧。
二叔从里屋出来,腰间还系着沾着木屑的围裙，他见我，愣了一下，随即咧开嘴，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：“哟，大学生回来了？”他伸手来拍我的肩，我下意识地缩了缩，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，慢慢放下，掌心有几道新鲜的划痕，像被什么利器划过。“昨天给隔壁老王家修家具，不小心被刨花划了。”他笑着解释，像是在掩饰什么。
堂弟抱着篮球从外面冲进来,额角渗着汗，校服袖子卷到手肘，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青紫的瘀痕，像蜿蜒的蚯蚓。“哥，你看我投进了一个三分！”他兴奋地比划着，篮球在地板上弹跳，发出“咚咚”的声响，我盯着那道瘀痕，梦里他蜷缩在墙角、校服领口渗出的画面再次浮现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。
晚饭时,桌上摆着奶奶做的红烧肉、二叔钓的鲫鱼、堂弟爱吃的糖醋排骨，电视里播着新闻，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着“社会和谐”，声音在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有些不真实，奶奶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，二叔给堂弟讲着学校里的趣事，堂弟啃着排骨，含糊不清地应和，我低头扒着饭，米饭在嘴里嚼着像砂子，梦里那些拳头、瘀痕、恐惧的尖叫，和眼前这温馨的画面反复撕扯。
“妈，你手腕怎么了？”我突然注意到奶奶端汤时，左手腕有一圈淡淡的淤青，像被什么东西箍过，她的手猛地一抖，汤勺“哐当”一声掉在桌上，汤汁溅了一片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，前几天不小心摔的。”她慌乱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，眼神躲闪。
“是不是又摔了？”二叔突然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上次也是说摔了，结果是隔壁张家的熊孩子推的。”他放下筷子，眉头拧成了疙瘩，“那小子上次把我晾在院里的竹篮也给踩烂了，这次还敢动手？”
奶奶的脸色白了白,嘴唇哆嗦着：“小孩子不懂事，跟他计较什么。”她端起碗，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不计较？”二叔的声音突然拔高，一掌拍在桌上，碗碟叮当作响，“上次推您的是他，上上周把我家玻璃砸了的也是他！我找他爹理论，人家说‘小孩子闹着玩，你一个大人还当真了’？”他眼角的青筋凸起，梦里那个佝偻着背、被拳头击打的身影突然和他重叠，我浑身一颤。
“行了行了，吃饭呢！”奶奶急忙打圆场，眼圈却红了，“都是邻里邻居的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……”
我看着眼前这一幕,梦里那些被打的家人、现实中他们强装镇定的表情、二叔眼底压抑的怒火，像一团乱麻缠在心头，原来暴力的阴影从未真正离开，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——藏在“小孩子不懂事”的借口里，藏在“邻里邻居要和睦”的忍让里，藏在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瘀伤里。
夜里,我躺在老屋的硬板床上，月光从窗棂漏进来，在地上织出一道银灰色的网格，隔壁传来奶奶压低声音的咳嗽，二叔在院子里踱步的脚步声，堂弟翻身时床垫发出的轻微声响，我闭上眼，梦里被打碎的月光再次浮现，这次我看见，那些拳头不仅落在他们的身上，也落在我自己的心上——因为我曾选择沉默，因为我曾假装看不见。
窗外的虫鸣声渐渐低了下去,天快亮了，我睁开眼，看着窗棂外渐渐泛白的天空，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：有些东西，比被打的身体更痛；有些恐惧，比梦里的拳头更锋利，而真正的和解，或许从来不是对暴力的遗忘，而是有勇气直面那些被隐藏的伤痕，然后轻轻说一句：“我看见了，我们都不该再这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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