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到抓了很多鱼
我常常在梦里回到那条河边,河水浑浊却泛着诡异的绿光,像一块被浸泡多年的翡翠,我赤着脚站在水里,淤泥从脚趾缝间冒出冰凉的气泡,而我的手里,正抓着一条又一条滑溜溜的鱼。
这些鱼没有特定的形状,有的像鲫鱼般扁平,有的却拖着蛇一般的细长身躯,它们的鳞片在梦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,眼睛是两颗毫无生气的玻璃珠,我明明双手已经满满当当,鱼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,可河里的鱼群却依旧无穷无尽,争先恐后地往我怀里钻,仿佛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恳求我:带走我,带走我。
第一次做这个梦时,我只有十岁,那天是爷爷的葬礼,灵堂里飘着檀香和廉价烟酒的混合气味,大人们哭得撕心裂肺,我却被角落里一缸金鱼吸引,那些橙红色的小家伙在水里缓缓游动,嘴巴一张一合,像在说着什么我听不懂的话,当晚我就梦见了那条河,以及那些争先恐后往我怀里钻的鱼,母亲说这是爷爷托梦,让我别想太多,可我分明记得梦里鱼群冰冷的鳞片贴着皮肤的感觉,那种既沉重又轻盈的矛盾感,让我在醒来后久久无法呼吸。
后来这个梦反复出现,频率随着我的年龄增长而愈发密集,十五岁那年,我在梦里抓到了一条巨大的鲤鱼,它的尾巴扫过我的手臂,留下火辣辣的疼痛,第二天醒来,我发现手臂上真的有三道泛红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的鳍狠狠刮过,我开始偷偷记录这些梦,在本子上画下各种奇怪的鱼:长着翅膀的飞鱼,背上长着刺的河豚,还有一条通体漆黑,眼睛却是金色的鱼,每次梦见它,我都会在现实中发高烧。

大学时我选择了生物学专业,想从科学角度解释这些怪异的梦境,我在实验室解剖过无数鱼类,观察它们的鱼鳃跳动,测量它们的体长体重,可当我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解剖刀时,总会突然梦到那条河里的鱼群,它们在我手中挣扎,鳞片反射着手术灯刺眼的光,有次我在实验课上解剖了一条草鱼,当晚的梦里,那条鱼竟然睁开了眼睛,嘴巴一张一合,吐出几个气泡,气泡破裂时发出爷爷的声音:"别抓了,放它们走吧。"
工作后我成为一名渔政工作人员,每天的工作就是巡查河流、监测水质、打击非法捕捞,我见过太多被电鱼设备翻起的白肚皮,见过太多被渔网割伤的鱼群,它们在船舱里徒劳地翕鳃,眼睛里映着我穿着制服的身影,有次在查处一起非法捕捞案时,收缴的渔网里混着一条罕见的胭脂鱼,它的背部泛着淡淡的粉红色,像少女的脸颊,我把它放生回河里,看着它消失在浑浊的水中,当晚的梦里,那条鱼带着一群鱼朝我游来,它们不再往我怀里钻,而是围着我转圈,鳞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是在鼓掌。
去年冬天,爷爷的坟前长出了几株不知名的野草,母亲说那是鱼腥草,我蹲下来拔草时,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,像梦里河水的味道,又像爷爷身上常有的烟草味,那天晚上,我梦到了那条河,河水清澈见底,水草在波光中摇曳,我站在水里,手里空空如也,鱼群在我身边自在地游弋,有一条金色的鱼停在我脚边,用它坚硬的头部轻轻蹭了蹭我的脚踝,我想蹲下去抓住它,手却停在半空,像被无形的丝线吊着。
"为什么非要抓住它们呢?"鱼群突然开口说话,声音像是无数个气泡同时破裂。

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鱼群渐渐聚拢,形成一条发光的鱼路,从我的脚下一直延伸到河的对岸,对岸站着一个人影,轮廓越来越熟悉,是年轻的爷爷,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手里拿着渔网,正朝我招手。
"过来吧,"他的声音隔着河水传来,"这里鱼多,够我们吃一冬天了。"
我迈步走向鱼路,脚下的河水温暖如春,就在我快要走到对岸时,闹钟突然响了,我睁开眼,天已经亮了,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,我摸了摸自己的手,掌心光滑,没有一丝鱼鳞的痕迹,可我知道,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梦里。
现在我还是会偶尔梦到那条河,但不再拼命抓鱼了,我学会站在河边,看着鱼群在水中游弋,看着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万点金光,有时候我会想,或许那些鱼根本不是鱼,而是记忆的碎片,是时间的具象,是我们拼命想要抓住却永远留不住的东西,就像爷爷,就像童年,就像那些流逝的岁月,我们以为抓得越紧就越能拥有,可实际上,松开手,反而能看到更广阔的天地。
昨天我又梦到了那条河,这次我手里拿着爷爷留下的渔网,却没有撒下去,网静静躺在水里,像一面镜子,映出我的脸,也映出无数游动的鱼,它们从我身边游过,尾巴扫过我的脚踝,痒痒的,暖暖的,我突然笑了,原来最好的拥有,从来不是抓在手里,而是放在心里,让它们在那里自由地游来游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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