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中的虫潮

又梦见那堆虫子了。

那虫子堆，在梦里并非杂乱无章，而仿佛由某种幽暗意志所驱使，严整如暗流汇聚，铺满了整个视野，它们密密麻麻，彼此挤挨着蠕动前行，黑压压一片如同活着的墨迹，无声无息却裹挟着令人窒息的重量，我分明站在那片蠕动的边缘，脚下的地面却似被它们啃噬得松软塌陷，每一步都陷入冰冷的黏腻之中，虫体摩擦的窸窣声，虽在梦中被寂静吞噬，却仿佛直接钻进我的骨髓深处，激起一阵寒栗，这无休止的蠕动与堆积，并非仅仅存在于视网膜的影像，它们更像一种冰冷的存在，渗入我的呼吸与脉搏，将我钉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
醒来时，窗外的天光正挣扎着穿透薄雾，带着一种初醒的脆弱与微凉，我猛地坐起身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，仿佛要挣脱某种无形的桎梏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，黏腻地贴着发际线，那梦的余味，那虫群冰冷的触感和无形的重量，依然沉甸甸地压在胸口，让我几乎喘不过气，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床头的杯子，指尖却微微发颤,几乎失手将杯子碰落在地。

这虫群之梦，并非初次造访，它们如同被诅咒的旧信，总在某个不期然的深夜，悄然潜入我的意识深处，起初，它们只是零星散落的黑点，在梦境的边缘若隐若现，渐渐地，它们开始汇聚、堆积，最终演变成眼前这铺天盖地的潮水，每一次梦醒，那种被无形的、令人作呕的重量所淹没的感觉，都久久不肯散去，我试图在清醒的白日里驱散它，却总在某个瞬间，比如看到墙角偶然爬过的一只小蚂蚁，或者瞥见窗台上不知何时落下的几只小飞虫时，心头猛地一紧,那虫群冰冷的触感便仿佛再次爬上皮肤。

我开始留意，这梦是否与白日里的某些事物有关，是昨日傍晚在公园散步时，无意间踩到一片潮湿腐叶，那瞬间溅起的细小虫卵？还是前夜加班，电脑屏幕幽蓝的光线下，键盘缝隙里不知何时卡住的一只干瘪的小虫？亦或是更早之前，在某个角落里瞥见的一团蛛网，上面粘着的、早已失去形状的微小躯壳？这些细碎的、被忽略的细节，如同散落的尘埃，在记忆的角落里悄然堆积，最终在梦境的熔炉里,熔铸成这令人不安的虫潮。

我尝试着在清醒时直面它们，我蹲下身，仔细观察那些平日里被我视若无睹的小生命，墙角缓慢爬行的蜗牛，背上背着它沉重的、螺旋形的壳；花丛中忙碌的蜜蜂，翅膀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；甚至路边被车轮碾过的一只甲虫，它那坚硬的背壳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，它们各自拥有着生命的尊严，遵循着自然的法则，默默生灭，在梦中，它们却失去了个体的轮廓，被一种冰冷的、集体的意志所吞噬，变成了一片没有面孔、没有声音、只有无尽蠕动与堆积的黑色潮水，这潮水，究竟象征着我内心深处何种被压抑的恐惧？是对失控的焦虑？对渺小的恐慌？还是对生命本身那不可名状的、令人不安的繁复与脆弱的感知？

我试图在书架上寻找答案，翻阅弗洛伊德的《梦的解析》，他或许会说，虫子象征着某种被压抑的欲望或焦虑，是潜意识深处未被满足的愿望的扭曲象征，那些理论如同精密的仪器，却无法真正测量出这梦境带给我的那种生理性的厌恶与恐惧，又或者，这虫群是现代都市生活的隐喻？我们如同这虫群，被无形的规则与压力驱使，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奔波、拥挤，个体被消解在集体的洪流之中，只剩下机械的蠕动与堆积，我们是否也正在变成这梦中的一部分，成为那片没有面孔、只有无尽蠕动与堆积的黑色潮水？

窗外的阳光渐渐强烈起来，驱散了薄雾，也驱散了梦魇带来的寒意，我起身走到窗前，深吸一口气，楼下，街道已经苏醒，车流声、人声交织在一起，构成了一曲充满活力的都市交响曲，我看到行色匆匆的人们，他们脸上带着各自的表情，有的疲惫，有的喜悦，有的平静，他们不再是梦中那模糊不清的虫群，而是鲜活的、拥有各自故事的个体。

我回到书桌前，摊开一张白纸，我想将那虫群之梦描绘下来，用文字捕捉那转瞬即逝的恐惧与荒诞，笔尖触碰到纸张，我犹豫了一下，最终没有去描绘那令人作呕的细节，而是写下了一个标题：“梦中的虫潮”。

写完最后一个字，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，那虫群，那铺天盖地的蠕动与堆积，仿佛被这文字赋予了某种形状，从而被暂时安放，我知道，它们并未真正消失，它们依然潜藏在意识的深处，等待下一个夜晚的降临，但此刻，在清醒的白日里，我至少可以与它们共存,不再被那梦魇的重量所压垮。

或许，这虫群之梦，并非仅仅是一场噩梦，它更像一面镜子，映照出我们内心深处那些被忽略的角落，那些关于生命、关于存在、关于我们自身渺小与脆弱的隐秘思考，它提醒我们，在看似秩序井然的世界之下，潜藏着无数我们无法掌控的、令人不安的力量，而我们，正是在这力量与秩序的夹缝中，努力寻找着属于自己的位置，努力成为那片黑色潮水中,一个清晰而独立的个体。

夕阳西下，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，洒在书桌上，将那张写有标题的白纸染上一层温暖的光晕，我关上台灯，房间里渐渐暗下来，我知道，夜晚即将再次降临，而那虫群，或许正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，悄然集结，但我已不再恐惧，因为我知道，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再次刺破黑暗，我依然会醒来，依然会站在窗前，依然会努力去理解，那梦中那堆虫子,究竟想告诉我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