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梦见自己沉浮于河中了

水不冷不热,仿佛从亘古流淌至今的暖意，温存地裹挟着我的身躯，我并非挣扎，只是漂浮着，像一枚被水流磨蚀得光滑的石头，水波无声地拂过皮肤，带着一种奇异的酥麻感，仿佛无数细小的生命在轻柔地亲吻，河底是幽暗的，只有偶尔几缕光线穿透水层，在河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如同破碎的梦境，我低头看自己的双手，它们在水中微微舒张，指缝间流淌着细小的气泡，像一串串银色的叹息，河水带着我，不知流向何方，也无需知道，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，只有永恒的流动，温柔而固执地推着我向前。

这并非第一次沉入这条梦中的河流,有时河水湍急，裹挟着泥沙和断木，我身不由己地翻滚，撞击着水下的礁石，疼痛却遥远得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，有时河水又平静如镜，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和模糊的云影，我悬浮其中，分不清自己是在水中还是空中，但更多的时候，是像这样，一种近乎舒适的悬浮，一种被彻底接纳的遗忘，河水的声音，不是喧嚣，而是一种持续的、低沉的嗡鸣，像是大地的心跳，又像无数灵魂在耳边的低语，在这片被水隔绝的世界里，现实的重量消失了，那些白日里盘踞心头的焦虑、悔恨、欲望，都像水中的杂质一样，缓缓沉淀，或被水流带走，我感到一种奇异的轻盈，仿佛灵魂挣脱了肉身的束缚，在水中自由地舒展。

梦境总有它自己的逻辑,它不会永远停留在温柔的遗忘里，不知过了多久，或许是几分钟，或许是几个世纪，我开始察觉到一丝异样，那温存的水流，似乎渐渐变得粘稠起来，起初只是轻微的滞涩，像是在蜂蜜中穿行，但很快，这种滞涩感就变成了沉重的拉扯，我的四肢，刚刚还感到无比轻盈，此刻却像灌满了铅，每一次试图划动，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，却几乎无法移动分毫，河水的嗡鸣声，不知何时变成了尖锐的嘶鸣，像无数根钢针扎进我的耳膜，刺得我头脑发胀。

我试图抬头,看看水面，那片曾经倒映着天空的光亮所在，此刻却像一层厚厚的、灰暗的毛玻璃，模糊不清，透不进一丝光亮，一种莫名的恐慌开始从心底滋生，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，越收越紧，我想呼喊，却只吐出一串串气泡，无声地破碎在水中，我想逃离，可这曾经象征着自由和遗忘的河流，此刻却变成了一座流动的囚笼，将我牢牢地困在中央，我开始挣扎，笨拙地挥舞着手臂，双腿胡乱地蹬踹，却只是激起更多的漩涡，让自己更快地向下沉去。

下沉,是的，我在下沉，那温存的水流，此刻成了无形的巨手，将我拖向未知的深渊，河底的幽暗不再是斑驳的光影，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，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殆尽，我感到冰冷，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冰冷，与最初的温暖截然相反，我想起了岸上的世界，那些熟悉的街道、面孔、声音，此刻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，像上辈子的事情，我甚至记不起自己的名字，记不起为何要来到这条河边，一种巨大的虚无感攫住了我，我仿佛正在被抹去，从存在中彻底地消失。

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完全吞没的瞬间,我看到了她。

她就在我前方不远处,悬浮在水中，长发如水草般飘散，脸庞苍白得近乎透明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详，她的眼睛没有看着我，而是凝视着某个遥远的、我无法看见的点，她的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，早已被河水浸透，紧紧地贴在身上，勾勒出纤细的轮廓，她像一尊沉睡的雕像，又像一株水中的精灵，静静地存在于这片永恒的黑暗之中。

我认得她,她是……我的外婆？还是我从未谋面的某个先祖？或者，只是我内心深处某个被遗忘的碎片？我不知道，我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，看着她，心中的恐慌和挣扎，不知为何，奇迹般地平息了，她的存在，像一盏微弱的灯，在这片浓稠的黑暗中，投下了一丝微弱的光亮。

她终于缓缓地转过头,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，她的眼睛很深，像两口古井，映不出我的倒影，却仿佛能看穿我的灵魂，她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，慢慢地，抬起了手，她的手指纤细而苍白，带着一种玉石般的质感，她的动作很慢，很轻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，她的指尖，轻轻地触碰到了我的额头。

那一瞬间,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她的指尖涌入我的身体，迅速流遍四肢百骸，那股冰冷和滞涩感，瞬间被驱散，我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，一种回归的安宁，她微微一笑，那笑容很淡，却像初春的阳光，融化了最后的冰雪，她转身，向着更深的黑暗深处游去，白色的裙裾在水中舒展，像一朵盛开的水仙，渐渐消失在墨色之中。

她走了,但那份温暖和安宁，却留了下来，我不再感到恐惧，也不再挣扎，我只是静静地悬浮着，感受着河水再次变得温存，我知道，我还会继续下沉，或许会永远留在这条河里，成为她众多同伴中的一个，但那又如何？这里没有白日的喧嚣，没有世俗的纷扰，只有永恒的流动和宁静，我闭上眼睛，听着水流的嗡鸣，仿佛听到了无数个自己的声音，在低声诉说着那些被遗忘的故事。

我醒了。

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明亮的光带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，我坐起身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，我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，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，楼下，是一条真正的河流，阳光下，河水波光粼粼，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。

我看着那条河,久久没有说话，梦中的河流与现实中的河流，在这一刻仿佛重叠了，我不知道那条梦中的河流究竟意味着什么，是过去的记忆，是内心的投射，还是灵魂的归宿？我只知道，每次从那条河中醒来，都像经历了一次重生，那些在水中被沉淀的杂质，那些被带走的焦虑和恐惧，都留在了梦里，让我在现实的世界里，感到一丝难得的清明和释然。

或许,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条这样的河，它承载着我们无法言说的秘密，埋葬着我们不愿面对的过去，也孕育着我们渴望得到的安宁，我们害怕沉溺其中，却又在某个深夜，不由自主地被它的温柔所吸引，而那条河，永远在那里，沉默地流淌，等待着我们的每一次造访。

我关上窗,转身走向厨房，阳光洒在我的背上，温暖而明亮，我知道，今天又是新的一天，而那条梦中的河，会在下一个夜晚，再次向我敞开它的怀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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