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到伞
又梦到了伞,那并非现实中任何一把伞的模样:伞骨是某种暗银色的金属,细瘦而倔强地撑开,伞面却似半凝固的深潭水色,幽幽浮着些不规则的银斑,仿佛将一整个沉寂深秋的寒凉都收拢在了这方寸之间,这伞总在雨中浮现于我的梦境,然而雨丝却如被无形的屏障隔开,纷纷扬扬地飘落,却始终无法真正触及伞面,伞柄握在手中时,竟也触不到实体,只余一缕冰凉,如月光凝成的寒气,无声无息地渗入骨髓深处。 这柄伞的影子,早已在记忆的土壤里扎了根,童年时的故乡,梅雨季连绵无尽,天空总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灰布,沉沉地压在低矮的屋檐上,那时我常撑着一把笨重的油布伞,伞面是洗得发白的靛蓝色,雨水打在上面,便汇成细流,沿着伞骨的边缘淅淅沥沥地淌下,在脚下积成小小的水洼,伞骨是老竹削成的,经年累月地撑开,早已失去了初时的柔韧,握在手里,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细微的裂纹,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,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重量,伞柄被摩挲得光滑温润,带着手掌的温度,也带着雨水的湿冷,混杂成一种独属于雨天的、潮湿而踏实的人间气息。 那时伞下是方寸的天地,也是整个世界,母亲牵着我的手,伞便倾向我这边,她半边肩膀暴露在雨中,洇出一深一浅的湿痕,我们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巷里,雨水从两侧的屋檐汇成细流,哗哗地淌过石板,溅起细碎的水花,伞下空间狭小,母亲的气息和雨水的清新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安心的暖意,偶尔有风穿过巷弄,吹得伞面噗噗作响,伞骨便微微颤动,发出吱呀的轻响,仿佛在应和着雨声的节奏,那时我以为,伞便是家,伞下便是风雨不侵的港湾,母亲的手和这把旧伞,便是抵御世间所有寒冷与潮湿的壁垒。 后来我长大了,离开了那个多雨的小城,也离开了那把笨重的油布伞,都市的雨似乎更急,更冷,常常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,将行色匆匆的路人浇得措手不及,我习惯了在便利店或地铁站买一把一次性伞,薄薄的塑料布,轻飘飘的金属骨架,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翻,它们撑开时总带着廉价的声响,雨水打在上面,便噼啪作响,很快就有冰冷的渗漏,沿着伞骨的缝隙滴落,打湿肩头和裤脚,这样的伞,用完便丢,像城市里无数个短暂的相遇,没有温度,也没有记忆,它们无法遮蔽风雨,反而让我更深刻地感受到都市的疏离与凉薄——原来,伞也能是隔阂,是短暂而脆弱的庇护,随时可以被丢弃,被替代。 不知从何时起,那把梦中的伞开始频繁地造访我的睡眠,它不再是我童年记忆里那把笨重的油布伞,也绝非都市里那些 disposable 的一次性品,它变得陌生,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熟悉感,那幽暗的伞面,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寂静;那细瘦的银色伞骨,沉默地支撑着这片虚无的苍穹,透着一股孤绝的意味,而最让我无法释怀的,是伞下那片空无一人的干爽——雨水被无形的力量隔绝在外,只有我一个人,握着那冰凉虚无的伞柄,站在一片无边的雨幕中央,既没有被淋湿的狼狈,也没有躲雨的安心,只有一种被剥离的、悬浮的孤独。 我开始在清醒时也常常想起这把伞,它像一面镜子,照见我内心的荒芜与疏离,童年时伞下是母亲的体温和家的温暖,如今伞下却只有我自己,我努力地撑开现实中的各种“伞”——事业、社交、物质的堆砌,试图为自己构建一个风雨不侵的世界,可它们终究像那些一次性伞,看似坚固,实则脆弱不堪,一个突如其来的挫折,一句无心的伤害,一次计划的落空,便足以让这些“伞”千疮百孔,让冰冷的雨水瞬间将我浇透,我这才惊觉,原来我早已失去了那把能遮蔽所有风雨的“油布伞”,失去了那个愿意为我倾斜伞面的身影,我独自站在人生的雨季里,撑着一把又一把轻飘飘的伞,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真正停靠的港湾,一个可以为我遮蔽所有寒意的臂弯。 梦中的伞,或许正是我内心深处对庇护的渴望,对孤独的恐惧,以及对逝去时光的怅惘,它幽暗的伞面,是我内心那些不愿示人的角落;它冰凉的伞柄,是我与现实世界疏离的触感;而那片干爽却空旷的伞下,则是我无处安放的灵魂——既渴望被温暖包围,又害怕被温暖灼伤;既想逃离风雨,又畏惧孤身一人的寂寥。 昨夜,我又梦到了那把伞,雨依旧下着,依旧无法触及伞面,我握着那冰凉的伞柄,这一次,我没有感到恐惧,反而有了一种奇异的平静,我抬头望着那片幽暗的伞面,它仿佛不再是隔绝,而是一面深邃的镜子,映照出我一路走来的风雨与晴空,我看见童年巷弄里母亲被雨水打湿的肩膀,看见都市街头被一次性伞遮蔽的匆忙身影,看见自己一次次在雨中跌倒又爬起的狼狈与倔强,原来,那把伞从未真正离开过它只是从具象的庇护,化作了内心的力量,它让我明白,人生本就是一场雨,没有人能永远为你撑伞,我们最终要学会的,是为自己撑起一片天,哪怕伞骨会断裂,伞面会破损,也要在风雨中,一步一步,稳稳地走下去。 雨声渐歇,梦中的伞也渐渐淡去,但我知道,它已经深深地烙印在我的生命里,它不再仅仅是一个梦境的符号,而是一种提醒,一种关于成长、关于孤独、关于勇气的提醒,未来的日子里,依旧会有风雨,但我不会再畏惧,因为我知道,在我的内心深处,一直有一把伞,幽暗、沉默,却足够坚韧,足以支撑我走过人生的每一个雨季,而那伞下,空无一人的干爽,终将被我自己的体温填满,成为我灵魂最坚实的庇护所。


© 2025 易水论坛
本文版权归作者所有,内容仅代表个人观点,供读者参考。如转载或引用本文章,需注明出处,违者将追究法律责任。






